一、快过期的token
最近遇到一个有点荒诞的烦恼。
我手里有两个AI产品的token,眼看就要过期了。可我对着它们发了半天呆,愣是想不出该拿它们做点什么。哪怕是想浪费,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浪费。
Opus 5.5它足够强,也足够便宜。claude下周的额度,我要在两天半的时间把它全部用光,opus5.5这么禁用,根本花不完。有它在,我没有任何理由再去用一个更弱的模型给它"打工"。
更麻烦的是,弱模型跑出来的东西,不仅没什么用,还会干扰AI的判断。把它的结果交给Opus参考,反而可能把Opus带偏。它说的每一句话,都得先怀疑一下、核对一下。它不是帮手,而是纯粹的干扰项。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一个词:无用阶级。
二、一个曾经遥远的预言
"无用阶级"这个说法,来自尤瓦尔·赫拉利的《未来简史》。
赫拉利的判断是这样的:随着算法在越来越多的领域超过人类,大量的人会失去经济上的价值。过去的底层至少还能被剥削,因为社会需要他们的劳动。而未来的无用阶级,连被剥削的资格都没有。不是有人压迫他们,而是根本没人需要他们。
几年前读到这里,大多数人的感觉是:说得有道理,但离我们还很远。
可今天,这个预言没有先在人类身上应验,而是先在AI身上出现了雏形。那些充了钱、甚至白送给我都不想用的模型,就是AI世界里的无用阶级。
它们并非一无是处。放在几年前,它们的能力足以让人惊叹。它们之所以变得无用,不是因为它们太差,而是因为有别的东西太好了。
三、弱AI是怎么变得无用的
仔细想想,弱AI走到今天这一步,经历了三层变化。
第一层:强者不再稀缺
经济学里有个很经典的理论,叫比较优势,最早由李嘉图提出。它常常被用来安慰那些担心被技术取代的人。
举个例子:一位顶级律师,打字速度比他的秘书还快。那他还需要秘书吗?需要。因为律师的时间是有限的,他一小时的咨询费远远高于打字的价值,所以他应该把时间花在打官司上,把打字交给秘书。秘书虽然样样不如律师,但依然有存在的价值。
这套逻辑推到AI身上,本来可以得出一个乐观的结论:就算强AI什么都比弱AI好,它的算力也是有限的,它应该去做最难的事,把简单的事留给弱AI。
但现实击穿了这个逻辑。比较优势成立有一个隐含的前提:强者的时间是稀缺的。当最强的模型又便宜又用不完,就相当于那位律师有了无数个分身,每个分身都可以去打字。那他还要秘书干什么?
弱AI不是输在能力上,而是输在强者变得充裕上。它连"打下手"的位置都没有了。
第二层:弱者的价值变成了负数
我们通常以为,一个东西再没用,价值最低也就是零。但弱AI的情况告诉我们,价值是可以变成负数的。
一份产出真正的价值,等于它带来的收益,减去你验证它所花的成本。当强模型足够可靠时,你基本可以放心用它的结果。而弱模型的每句话,你都得打个问号。核对它的时间,可能比自己重做还长。它说错了没被发现,混进了强模型的判断里,损失就更大了。
所以弱AI不是"没有用",而是"用了更糟"。这比无用更残酷。
第三层: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有人可能会说,行业变化快,也许过段时间弱模型就追上来了。
但趋势恰恰相反。模型只会越来越强,头部的模型会以更快的速度进步。今天的强者明天会更强,今天的弱者即使进步了,也只是追上了强者昨天的水平。在一个所有人都只想用最好那个的市场里,第二名和第一名之间哪怕只差一点,结果都是天壤之别。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四、这是必然的吗
弱AI变成无用阶级,是偶然发生的,还是某种规律下的必然?是数学的必然,还是物理的必然?
我的看法是:它更像是一种有条件的数学必然,而物理反而是那个相反作用力。
先说数学。至少有三个来自不同领域的理论,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第一个是"超级明星经济学"。 这是经济学家舍温·罗森在1981年提出的。他研究的问题是:为什么顶级歌手、顶级作家、顶级运动员的收入,会比排名稍低的人高出那么多?他们的水平真的高出那么多倍吗?
答案是:不需要高那么多。关键在于,当一样东西可以几乎零成本地复制和传播,质量上的一点点差距,就会被放大成收入上的巨大差距。一张唱片录好了,可以卖给全世界。既然听最好的和听第二好的花的钱差不多,为什么不听最好的?于是需求高度集中在顶端,第二名拿到的份额,远远低于"第二名"应得的比例。
AI正是零成本复制的极端形态。一个模型训练好了,可以同时服务全世界的人。只要价格差不多,所有人都会涌向最强的那个。
第二个是比较优势失效的条件。 前面说过,比较优势依赖强者的产能有限。这是数学前提,不是道德承诺。前提一旦不成立,结论自然就不成立。
第三个来自生物学,叫"竞争排斥原理"。 上世纪30年代,苏联生物学家高斯做过一个著名的实验。他把两种草履虫放在同一个培养环境里,它们吃同样的食物,占据同样的空间。结果其中一种总会把另一种挤出局。两个物种如果争夺完全相同的生态位,就不可能长期共存,弱者一定会被淘汰。除非它能找到一个不同的生态位,吃不一样的食物,或者待在不一样的地方。
把这三个理论放在一起,可以归纳出无用阶级出现的三个条件:
做的是同一件事:弱者和强者在同一个生态位上竞争。
强者可以零成本复制:强者的能力可以无限扩散。
强者的供给不受限制:强者又便宜又用不完。
当这三个条件同时满足时,弱者被淘汰,几乎是数学上的必然。
那物理呢?物理其实站在另一边。算力需要芯片,芯片需要工厂,运行需要电力,电力需要能源,发热需要散热。强AI的供给不可能真正无限,物理规律总会让稀缺性以某种形式回来。所以物理不是推动无用阶级出现的力量,而是给它踩刹车的力量。
这意味着,无用阶级会不会出现、出现到什么程度,最终取决于那三个条件被满足到什么程度。
五、人类的无用阶级会怎样到来
说了这么多AI,真正让人不安的,是把这三个条件套回人类身上。
人类的工作中,哪些部分最先满足这三个条件?
大概是那些标准化的认知工作:翻译、基础文案、初级编程、数据整理、格式化的报告、常规的客服。这些事情,AI做的和人做的是同一件事;AI的能力可以零成本复制给所有人;而且AI越来越便宜,越来越用不完。三个条件,一个不落。
在这些领域,人类面对的处境,和今天的弱AI是一样的。不是人做得不好,而是有别的东西做得够好,还够多、够便宜。那个顶级律师有了无数分身,秘书的位置就消失了。
反过来,那些暂时还安全的工作,往往是在三个条件中至少有一个不满足。需要身体在场的工作,比如护理、维修、手艺,AI很难零成本复制到现场。需要信任和责任的工作,比如签字担责的医生、律师、决策者,出了事总得有个人站出来。需要人与人真实关系的工作,比如陪伴、教育、组织协调,人们在乎的恰恰是"对面是个人"。
按照竞争排斥原理,人类的出路只有一条:生态位的分化。不要和AI争夺同一个生态位,去找AI够不着、做不好或者人们不愿意交给它的地方。
但问题在于,AI的生态位在不断扩张。今天够不着的地方,明天可能就够着了。每一次模型升级,都有一批原本安全的生态位被吞并。人类能不断找到新的生态位吗?找到的速度,能跟上被吞并的速度吗?
六、"你有什么价值?"
赫拉利担心无用阶级,真正担心的也不只是失业。收入的问题,也许可以靠再分配来缓解。更难的是另一件事:当一个人连被利用的价值都没有了,他还剩下什么?
今天的弱AI,已经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了。GPT的额度是我花钱买的,WorkBuddy的额度是别人送上门的,可我依然想不出该让它们做什么。它们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没有被利用的价值了。它们就在那里,安静地等着过期。
如果有一天,这个问题落到了我们自己身上呢?
未来最可怕的,也许不是有人指着你问"你有什么价值",而是再也没有人来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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