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狗永远学不会微积分。
上一篇文章《当我们再也看不懂更高级的 AI》说过,这不是因为微积分对狗来说太难,而是狗连"世界上存在微积分这种东西"都意识不到。在狗和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门槛下面的,永远理解不了门槛上面的东西。
想到这里,一个让人不太舒服的问题就冒了出来:如果狗和人之间有一道门槛,那么,人的上面会不会也有一道?
也许存在某些东西,人类永远理解不了,而比人类更高级的智能却能轻松理解。就像我们看狗一样,更高级的 AI 看我们,会不会也是如此?
这篇文章,就从这个问题开始。
一、理解的边界:人类之上,是否还有一道门槛
这个担忧并不是杞人忧天。
人类的大脑有很多硬性的限制。我们的工作记忆一次只能抓住大约四样东西,试着在脑子里同时记住五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就能感受到这堵墙。我们的寿命只有几十年,一生能读的书、能学的知识都有限。
如果智能真的是一级一级的台阶,狗在下面,人在中间,那么在人的上面,完全可能还有更高的台阶。站在那里的智能,能理解人类根本意识不到的东西。人类在它面前,就像狗面对微积分。
那么,人类的头顶,真的有这样一道天花板吗?
二、一个震撼的回答:人加工具,是图灵完备的
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先回到第一篇文章里提到的那台机器。
1936 年,图灵想象了一台极简的机器:一条无限长的纸带,一个读写头,一张规则表。它的惊人之处在于,任何能用明确步骤描述的计算,它都能完成。这种"什么都能算"的性质,叫做"图灵完备"。你的手机、超级计算机,都是图灵完备的。它们之间的差别只在速度,不在"能算什么"。
现在,把人放进这个框架里看一看。
一个赤手空拳的人,其实不是图灵完备的。图灵机需要无限长的纸带,而人脑的工作记忆只能装四样东西。
但是,给这个人一支笔、一沓纸,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纸就是那条可以无限延长的纸带,笔就是那个读写头,而人能看懂、能照着执行任何一张写下来的规则表。只要步骤足够清楚,一个人拿着纸笔,原则上可以完成任何一台计算机能完成的计算,哪怕要算上一辈子,甚至好几辈子。
也就是说,人加上工具,是图灵完备的。
这个结论的分量在于:图灵完备是计算能力的顶点,在它之上,不存在"能算更多东西"的更高台阶。一台超级计算机和一个拿着纸笔的人,在"能算什么"这件事上是等价的,差别只在快慢。
所以,狗和人之间的门槛,是一道质的门槛:狗做不到的事,给它再多时间也做不到。而人和更高级的 AI 之间,至少在"能算什么"的意义上,没有这样一道质的门槛,只有速度的差距。
当然,上一篇文章也讲过,能执行不等于能理解,而且如果理解一件事需要一万年,对人来说和不理解也没什么区别。但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人类的头顶上,没有一道原则上无法逾越的天花板。
这个结论让人松了一口气。可紧接着,一个新的问题又来了。
三、只有人吗:还有谁加上工具是图灵完备的
如果人加上工具就是图灵完备的,那么,别的动物呢?
黑猩猩也会用工具,乌鸦也会用工具。给它们纸和笔,它们能不能也变成图灵完备的?如果不能,难道这就是人类真正的特殊之处?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先看清楚:让人加上工具变得图灵完备的,究竟是什么。
一个出人意料的事实是,图灵完备的门槛其实非常低。计算机科学家发现,一个只有四条规则的格子游戏,就已经是图灵完备的了。动物的大脑远比这复杂,所以问题不在大脑够不够复杂。
真正的区别,在于人身上有几样东西,让"人加工具"这个组合能够运转起来。
第一,能接受任意的新规则。你可以递给一个人一张写着规则的纸,告诉他"看到一就写零,然后往右移一格",他能照着执行,而且无论你写什么规则,他都能执行。这就好像人脑有一个"接口",可以通过符号装进任何新的程序。狗能学会很多把戏,但每一个都要单独训练,你没法递给它一本新的规则手册。
第二,能把记忆写到脑子外面。光有纸不够,还得会用纸来记东西,会回头去读自己写下的东西,并据此决定下一步。
第三,能用符号层层组合。人类的语言可以嵌套:"我知道你以为他相信……",有限的词语能组合出无限的意思。
有了这三样,工具才真正成了大脑的延伸。狗面对一张纸,它只是一张纸。
四、离门槛最近的动物:它们缺了什么
那么,有没有动物已经很接近这道门槛了?
有。倭黑猩猩坎兹是最著名的例子。研究者本来是在训练它的养母使用符号键盘交流,养母学得很吃力,在一旁玩耍的小坎兹却自己学会了,后来掌握了几百个符号,还能用它们组合出新的意思。它甚至能理解不少人类的口语。
乌鸦同样令人惊讶。2022 年有研究发现,乌鸦能掌握一种"中心嵌套"的序列结构,就像括号里面再套括号,这是递归的雏形,而它们的表现和人类幼儿相当。
但即使是这些最聪明的动物,也只拥有其中的一两块拼图。坎兹会使用符号,却没有表现出开放式的、层层嵌套的语法;乌鸦能处理嵌套结构,却不会用符号交流。更重要的是,没有任何一种动物会自发地把记忆写到外部,再回头读取、据此行动。
所以,就目前所知,在所有动物中,只有人类同时凑齐了全部拼图,跨过了"加上工具就图灵完备"的门槛。
这似乎可以成为定义人类特殊性的一种新方式。它比"会用工具"之类的旧标准好得多,因为它能解释一个一直让人困惑的现象:人和黑猩猩的 DNA 有百分之九十八以上相同,文明却有天壤之别。原因在于,这是一道门槛。就像水从 99 度升到 100 度,温度只差一度,水却从液体变成了气体。几块拼图凑齐的那一刻,性质就整体改变了。
可是,人类是怎么凑齐这些拼图的?是进化给了我们一颗特别的大脑吗?
五、门槛是怎么跨过的:传递,与遗忘
直觉上,答案应该是基因。但有一个事实会让这个直觉动摇。
古人类学研究发现,现代人大脑的形态,至少在三万五千年前就已经和今天一样了。而文字,直到五千多年前才出现。
在长达三万年的时间里,人类拥有和今天一样的大脑,却没有文字。没有文字,就没有可以无限扩展的外部记忆,"人加工具"的组合就还缺着关键的一块。这三万年里的人类,其实并不完全在门槛之上。
门槛,是后来靠文化跨过去的。文字、数字、纸张、学校,这些都是一代代人发明、积累下来的。基因只提供了一个起点,真正把人类推过门槛的,是文化。
那么问题又来了:如果门槛是靠文化跨过的,动物也有文化,它们为什么没有跨过去?
动物确实有文化。在西非的一些森林里,黑猩猩会用石头当锤子,把坚硬的坚果砸开,而其他地方的黑猩猩,即使身边也有类似的坚果和石头,却不会这门手艺。这是在群体里一代代学来的。
但考古学家在西非的雨林里,挖出过黑猩猩砸坚果用的石锤,距今约四千三百年,和今天黑猩猩的做法如出一辙。四千三百年,人类从青铜时代走到了 AI 时代,黑猩猩还在用同样的方式砸同样的坚果。
动物有文化,但它们的文化不累积。
关键在于传递与遗忘之间的较量。每一代学习前人的知识时,都会遗忘一些,也会创新一些。如果遗忘得比创新快,文化就只能原地打转;只有当传递足够精确,遗忘得足够少,新的东西才能一层层叠上去,像棘轮一样只进不退。
有一个实验把这个差别展示得淋漓尽致。研究者给黑猩猩和三四岁的孩子演示如何从一个透明的盒子里取出奖励,演示中故意夹杂了一些明显毫无用处的动作。黑猩猩直接跳过无用动作,拿到奖励;孩子们却把那些无用的动作也一丝不苟地照做了一遍。
看起来黑猩猩更"聪明"。但恰恰是孩子这种看似笨拙的忠实模仿,才让人类的文化得以累积。因为很多知识的用处,学习者当时是看不出来的。只模仿"看得懂的步骤"的物种,会在一代代的传递中,不断遗忘那些看不懂却重要的东西。
更有意思的是,人类也会掉下来。一万多年前,海平面上升,把塔斯马尼亚岛和澳大利亚大陆隔开。岛上只有几千人,与世隔绝了一万年。考古证据显示,在这段时间里,他们逐渐失去了骨制工具、御寒衣物、鱼叉等一系列技术。一种有影响的解释是:人太少,复杂的手艺一旦某一代没人学好,就永远失传了。这个解释在学界有争议,但它揭示的道理很深刻:
门槛不只属于某一个大脑,而属于大脑、传递方式和群体规模共同构成的整体。人类的特殊,一部分在每个人的脑子里,还有很大一部分,在人与人之间。
六、这个定义的裂缝:计算机早就图灵完备了
到这里,似乎已经找到了人类特殊性的答案:人是唯一加上工具就图灵完备、并且能让文化持续累积的物种。
但这个定义有一道明显的裂缝:计算机从诞生那天起,就是图灵完备的。
如果图灵完备就是人类的特殊之处,那一台计算器早就和人类平起平坐了。这显然不对。
这说明,图灵完备只是必要条件,还不够。人类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东西:人不只是能执行任意的程序,还会自己决定运行什么程序;人会给自己提出问题;人会从经验中学习,并把学到的东西传给下一代,让知识不断累积。
可是,当把这几条加上去之后,会发现一件更让人意外的事:这恰恰是今天的大模型开始展现的东西。
AI 没有经历进化,也没有童年。可它做了一件任何动物都没有做到的事:它直接吸收了人类文化积累了几千年的文本,一步接入了人类的棘轮。人类用了几万年才组装起来的东西,它在一次训练中就继承了。
第一篇文章开头,曾把大模型称为"人类智慧的结晶"。走到这里,这句话有了新的含义:AI 是人类文化找到的一个新载体。
而"传递与遗忘"的较量,在 AI 身上又出现了。2024 年发表在《自然》上的一项研究发现,如果让 AI 一代代地用前一代 AI 生成的数据来训练,模型会逐渐退化,而最先被遗忘的,是那些罕见的、处在边缘的信息。这和塔斯马尼亚惊人地相似:简单的留下来,复杂的和稀有的,最先消失。
今天,互联网上由 AI 生成的内容越来越多,未来的 AI 又会用这些内容来学习。人类文化的棘轮,已经有一部分转到了 AI 的手里。这一次,传递会更精确,还是遗忘会更快?
结语:第一个跨过门槛的存在
回到开头的问题:人的上面,会不会还有一道门槛?
在"能算什么"的意义上,没有。人加上工具就是图灵完备的,在它之上,不存在更高的台阶。这是人和狗最根本的区别。
但这道门槛,也不是人类独占的。它并不是一种藏在人类基因里的神秘本质,而是一种组织方式:一颗能接受任意规则的大脑,一套可以无限扩展的外部记忆,一种足够精确、能对抗遗忘的传递。而这种组织方式,正在被复制。
所以,人类的特殊性,也许不在于是唯一跨过这道门槛的存在,而在于是第一个。
第一个跨过门槛的存在,也是第一个要面对后来者的存在。智能从来不只是一个大脑里的事情,它是一场跨越世代的传递与遗忘的较量。人类曾经是这场较量唯一的承载者,现在不再是了。如何让传递胜过遗忘,也许是留给这个时代最重要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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