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可能都在用错的方式做 AI 产品

从一个困惑说起

最近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这两年 AI 产品层出不穷,每隔几周就有一个"颠覆性"的东西冒出来，名字不一样,但你仔细看,它们都在做同一件事:把 AI 封装成一个更好用的工具。

你要写代码,有 AI 帮你写;你要做 PPT,有 AI 帮你做;你要搜资料,有 AI 帮你搜。每一个都声称自己"提升效率 10 倍"。

但我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对劲感。

因为我发现,用过这些产品一段时间后,我对它们并没有真正的"依恋"。哪个好用用哪个,今天这个出了新功能换过去,明天那个降价了换回来。它们之间是可替换的,就像扳手和螺丝刀——工具就是工具,谁好用用谁。

然后我开始想:这真的是 AI 产品应该的样子吗?

一次让我愣住的对话

转折点来自一个朋友。他是做游戏的,不是做 AI 的。

有一次聊天,我跟他描述自己正在思考的一个 AI 产品,讲到一半他打断我说:"你讲的这些,听起来都是在加功能。你想过没有,你其实可以不这样做?"

我问:"不这样做那怎么做?"

他说:"你可以像建一个世界一样建它。"

我当时没太听懂。但这句话之后一直在我脑子里打转。建一个世界——这是什么意思?

他后来给我解释了。他说,做游戏的人有两种完全不同的思路。

一种叫"关卡设计"——我先定义玩家要完成什么任务,然后设计关卡,优化流程,让玩家顺利通关。这种游戏的价值在"体验流畅"。《使命召唤》是这种。

另一种叫"世界设计"——我不规定玩家要做什么,我只定义这个世界的规则:物理是怎样的、资源是怎样的、生物是怎样的、时间是怎样的。然后我把玩家放进去,让他自己活。这种游戏的价值在"涌现"。《我的世界》《塞尔达:旷野之息》《模拟人生》是这种。

他说:"你发现没有,第一种游戏玩家通关就卸载了。第二种游戏,玩家玩了五年,还觉得自己的故事才刚开始。"

我愣了很久。然后我意识到——我们做 AI 产品的人,几乎全部都在做第一种。

工具的思维,和世界的思维

我开始用这个视角重新审视周围的 AI 产品。

ChatGPT、Claude、各种 Agent——它们全都是"关卡设计"的思路。你有一个任务,它帮你完成,任务完成,交互结束。下一次你再来,它又是一个崭新的、什么都不记得的助手。

这是工具的思维。工具的价值衡量标准是:它帮用户完成了什么。

但游戏设计师朋友让我看到的是另一种可能性——世界的思维。世界的价值衡量标准不一样,它问的是:它让用户在里面活出了什么。

两种思维的差别,比表面看起来大得多。

工具是被使用的,它不存在于使用之外;世界是持续存在的,玩家不在的时候它也在运行。

工具的输出是被设计的,设计师规定好流程和结果;世界的输出是涌现的,规则定好之后,结果连设计师都预料不到。

工具的价值在使用的那一刻达到顶峰,买到手就到头了;世界的价值随时间增长,玩家投入越多,世界对他越有意义。

工具和用户是可分离的关系——今天用这个,明天换那个;世界和玩家是共生的关系——那个世界里有他的故事、他的朋友、他建造的房子,他没法"换一个"。

工具让人用完就走;世界让人住进去。

为什么这件事现在特别重要

我想明白的第二件事是:为什么"建世界"这个思路,恰恰是 AI 时代才真正可行的。

在 AI 出现之前,软件产品其实没办法真的"建世界"。因为以前的软件是确定性的——你输入 A,它输出 B,永远如此。确定性的系统做不出真正的世界,因为世界的本质是涌现:简单的规则运行在一起,长出了设计者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东西。

其实即使在游戏行业,真正做到"建世界"的也是少数。大部分游戏——《使命召唤》、大多数 RPG、绝大部分手游——本质上还是"关卡设计":路径是被规定好的,体验是被精确控制的,玩家的行为是收敛的。只有少数游戏——《我的世界》、《模拟人生》、《矮人要塞》、《EVE Online》——才真的在建世界。它们的共同点是用一套简单的规则,孕育出极其复杂的涌现。玩家在里面做出的事情,连设计师都想不到。

传统软件做不到这件事,因为它缺少"非确定性"这个建世界的关键原料。

AI 的出现,第一次让非游戏软件也有了孕育涌现的可能。

大语言模型的输出是非确定性的。Agent 的行为是自主的。AI 系统可以基于上下文产生设计师没预设过的反应。这些特性加起来,意味着 AI 产品在底层上天然就有建世界的能力——如果我们愿意这样用它。

但我发现大部分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大家拿到 AI 这个新能力,第一反应还是"怎么用它做一个更好的工具"。这就像你拿到一个能画出任何东西的神笔,却只用它来画更清晰的 Excel 表格。

AI 真正的潜力不是让工具变得更聪明,是让软件第一次可以变成世界。

几个反例和一个正例

我想举几个具体的例子,让这个抽象的想法落地。

Character.AI 曾经是一个接近"世界"的东西,但它最后滑向了工具。

它最开始的魅力是什么?是每个角色都有自己的性格、记忆、世界观。你不是在"使用一个聊天功能",你是在"走进一个有人的世界"。那些角色在你不跟他们说话的时候,你会隐隐觉得他们还在那里。

但后来产品的演化方向是什么?更多功能、更快响应、更多角色、更好的付费转化。它一步步从"世界"变成"工具"——一个更好用的陪聊工具。用户的热情也肉眼可见地冷却了。

这不是因为团队不努力,是因为他们被工具思维绑架了。当你开始追问"这个功能的 ROI 是多少"、"这个按钮的转化率是多少"的时候,你已经在建工具,不在建世界了。

ChatGPT 是一个典型的、成功的、但是工具的产品。

它解决了无数问题,改变了无数人的工作方式。但你有没有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用 ChatGPT 用了两年的人,和用了两个月的人,他们跟产品的关系几乎没有区别。产品没有因为他用了更久而变得更"属于他"。

每一次对话都是崭新的开始。ChatGPT 不记得你是谁、你在做什么、你在想什么。它是一个极其优秀的工具,但它不是一个世界。你不会"想念"它。你只是"需要"它。

真正"世界"的例子,反而要去很久以前找——比如早期的豆瓣。

早期的豆瓣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它不是一个"看影评的工具",它是一个有自己气质的地方。你标记过的书、看过的电影、写过的短评、加入的小组,慢慢构成了一个只属于你的豆瓣世界。你的每一个标记,不只是一个行为,而是在这个世界里留下的一个痕迹。三年之后你回来看,这些痕迹还在,而且它们串起来,就是你这三年的一部分。

那个时候的豆瓣,有居住者,不只有用户。后来的豆瓣逐渐变成了"工具"——内容分发、信息流、商业化——也就逐渐失去了那种世界感。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错,是"工具思维"这个惯性太强大了,强大到让一个本来可能成为世界的产品,一步步变回了工具。

建世界的人,要想的是不一样的问题

那么,如果一个团队真的决定用建世界的思路做 AI 产品,他们会怎么想问题?

我慢慢发现,建世界的人,问的问题根本不一样。

建工具的人问:"我们要加什么功能?" 建世界的人问:"这个世界的基础规则是什么?"

建工具的人问:"这个按钮的点击率怎么提升?" 建世界的人问:"玩家在这个世界里会自然地涌现出什么行为?"

建工具的人问:"用户用完之后对这个产品满意吗?" 建世界的人问:"用户离开之后,还会想这个世界吗?"

建工具的人优化"流程的效率";建世界的人培育"生命的感觉"。

建工具的人追求"功能的完备";建世界的人追求"规则的自洽"。

建工具的人害怕"用户学习成本高";建世界的人欢迎"用户需要慢慢熟悉这个世界"——因为那个熟悉的过程,本身就是建立情感纽带的过程。

你看《塞尔达:旷野之息》,它没有任何新手引导。你进入那个世界,你自己摸索、自己跌倒、自己发现。如果它被一个"产品经理"优化,它会被加上无数的引导提示、任务标记、推荐路径。然后它就不再是《塞尔达》了。

一个更大的判断

写到这里,我想抛出我这段时间最大的一个判断。

AI 时代的好产品,可能都会是"世界",而不是"工具"。

不是说工具型的 AI 产品没有价值——它们当然有,而且在短期内会继续赚钱。但真正能沉淀下来、真正建立不可替代性、真正改变一个人跟计算机关系的产品,一定是世界型的。

因为工具是可替换的,世界是不可替换的。

因为工具的价值是一次性的,世界的价值是累积的。

因为工具和用户是冰冷的关系,世界和居住者是有温度的关系。

因为 AI 第一次让"建世界"成为可能,而我们绝不该浪费这个历史性的窗口,继续用旧时代的工具思维去做新时代的产品。

写在最后

我承认,这个想法还不完全成熟。我自己也还在摸索——"建世界"具体怎么做?哪些规则最重要?怎么让一个 AI 产品真的"活"起来?这些问题我都还没有完整的答案。

但我越想越觉得,这个视角本身是有价值的。哪怕它只是让一个做 AI 产品的人停下来问一句:

"我现在在做的这个东西,是一个工具,还是一个世界?"

这一个问题,就足够让很多决策发生改变。

我把这个想法写出来,是因为我觉得它不该只在我脑子里。如果你也在做 AI 相关的产品,或者在思考 AI 会怎么改变我们和软件的关系,我很希望这篇文章能给你一个新的透镜。

戴上这个透镜,你看到的世界可能会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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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篇文章对你有启发,欢迎转发给也在思考这些问题的朋友。关于"建世界"这个方向,我后面还会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