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朋友圈被一个叫"同事.skill"的项目刷屏了。
逻辑很简单：把你离职同事的飞书消息、邮件、文档喂给 AI，生成一个能用他语气说话、用他方法干活的 Skill 文件。三天破千星。Slogan 也写得很煽情——"将冰冷的离别化为温暖的 Skill"。
然后整个 GitHub 就炸了。前任.skill、老板.skill、导师.skill、反蒸馏.skill，一整个"蒸馏宇宙"在几天之内成型。最近又出了个"女娲.skill"，号称可以蒸馏任何人——乔布斯、马斯克、芒格、费曼、Naval、塔勒布，挨个造了一遍。文章里还贴出了"乔布斯锐评 Apple AI"的对话截图，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很多人转发时配的文案是："数字永生来了"、"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智囊团"、"AI 时代理解他人变成了工程问题"。
我看完这一整圈，只想说一句不太合群的话：这事儿基本上是闹着玩的。
不是说技术不行，也不是说做这些项目的人没诚意。是说它宣称的那个价值——"拥有马斯克的思维"、"获得芒格的判断力"、"延续同事的能力"——和它实际能提供的东西，中间差了至少一到两个数量级。
第一刀：所谓"蒸馏乔布斯"，其实是精装版的角色扮演
女娲.skill 的作者自己就承认了：那段"乔布斯锐评 Apple AI"的话，乔布斯从来没说过。他 2011 年就去世了。这段内容，是 Claude "用他的心智模型推理出来的"。
那问题就来了——所谓"用心智模型推理"，和你直接对 ChatGPT 说"你扮演乔布斯回答这个问题"，本质区别在哪？
区别其实只有一个：prompt 更长、更结构化、有更多锚点。仅此而已。
把"精心设计的 prompt"换个名字叫"蒸馏"，听起来就从一个工程小技巧，摇身一变成了赛博朋克级别的概念。但底下跑的还是同一个 Claude，做的还是同一件事：根据上下文，生成一段听起来像某个人会说的话。
你换个朴素的说法——"我写了一个特别详细的角色扮演 prompt"——还会有1000个star吗？
第二刀：结构化反而可能让 Claude 变笨
这一点更反直觉，但我觉得是这件事最值得说的部分。
你以为给 Claude 一个"芒格的 5 个心智模型 + 8 条决策启发式 + 表达 DNA"，它就能像芒格一样思考。
实际上发生的事情更可能是：Claude 被这个结构绑死了。
真实的芒格面对一个具体问题时，调用什么框架、用多重、什么时候忽略所有框架直接拍脑袋——这个"调用判断"本身，才是最值钱的部分。而这恰恰是最没法写进 Skill 里的东西。
当你强行把它写进去之后，Claude 更可能机械地套用这 5 个模型，输出一种"看起来很芒格，但其实很僵硬"的东西。
讽刺的是，一个没有任何 Skill 约束的 Claude，被问到一个投资问题，可能反而会更灵活地综合各种角度，包括芒格那一套。
你以为你在给它装备，其实你在给它戴镣铐。
Skill 写得不好，不只是没用，是真的会拉低大模型能力。这一点几乎没人提。
第三刀：蒸馏同事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对象
一个资深同事的真实价值在哪？
不在他的 review 代码风格，不在他的口头禅，不在他写周报的格式。真正值钱的是这些：
他知道哪些事情现在不能碰他知道上次那个项目为什么黄了，黄在谁手里他知道某个领导嘴上说要 A，其实真正想要的是 B他知道某段代码看起来没毛病，但三个月后一定会爆他知道在哪个会议上该说话，在哪个会议上必须闭嘴
这些东西根本不会出现在飞书消息和邮件里。
要么是禁忌，不能写；要么是只可意会，无法言传；要么是当事人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真正厉害的地方到底在哪。
你蒸馏出来的，往往只是这个人最表层、最可言说、也最不重要的那一层。
然后你拿着这层皮，宣布"我把同事保留下来了"。
这是要制作标本吗？更讽刺的是，做标本的人还没意识到：最值钱的器官根本没装进去。
第四刀：那为什么它还是火了？
因为它根本不是一个工具现象，而是一个情绪现象。
你看这些项目的命名就明白了——同事.skill、前任.skill、反蒸馏.skill、女娲、数字永生。它们卖的不是功能，而是叙事。
它们卖的是：
"把离别变成温暖""造神""用工程方法理解他人"
这些话术撩拨的是人对掌控感、对延续性、对"我能搞懂别人"的幻想和焦虑。技术只是载体。
所以这件事火，不是因为它解决了一个真实问题，而是因为它给某种情绪一个具体形状。
人走了你很难受，现在有一个 .md 文件可以装着他，你就没那么难受了。前任删了你很不甘心，现在有一个 /let-go 的命令让你点一下，仪式感就有了。
这些东西当然不是完全没价值。它们有价值，但那是心理价值，不是认知价值。
所以我的态度很简单：
把它当玩具，是有趣的把它当工具，是自欺的把它当哲学，是哗众取宠的
而现在大量的转发文案，都在按第三种方式包装它。
真正的护城河，恰恰是写不进去的那部分
我不否认这些 Skill 有一点小用处。
它最真实的功能，其实更像一个"框架提醒器"。
大多数人压根不知道"逆向思维"、"凸性策略"这些东西存在。一个芒格.skill 的真实价值，不是让你拥有了芒格，而是在你做决策的时候，强行把"反过来想会怎样"这个问句塞到你脸上。
这个"塞"的动作是有价值的。但这个价值，和"拥有智囊团"之间，隔着一个太平洋。
更关键的是：你越强，这种 Skill 对你越没用，甚至越有害。
因为一个本来就会独立思考、会主动调用多种视角的人，被一个结构化的"芒格框架"喂着，反而会把自己原本灵活的思考，替换成一个看起来更体面、其实更窄的版本。它对你是负价值的。
它只对一种人有用：那些连"原来还存在别的思考方式"都没意识到的人。它给这种人开了一扇窗。这扇窗很小、很脏、还带着滤镜，但比没有强。
所以"蒸馏"这件事的真实价值曲线，大概是这样的：
对小白：有点用对中段的人：最有吸引力，因为它给结构感对真正想做精品的人：很可能是负担
而宣传话术刚好是反过来的——它把自己包装成"让所有人都拥有顶尖大脑"。
这中间的落差，就是那股哗众取宠味道的来源。
最后
人不是一个写死的函数。
一个真正在迭代的人，蒸馏不出来。
一个真正值钱的同事，他的价值在那些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地方。
一个真正的高手，他厉害的部分，恰恰是写不进任何 .md 文件里的那部分。
蒸馏宇宙最大的讽刺是这样的：它越是努力地想把一个人装进文件里，就越是在证明——那个人最重要的部分，永远在文件外面。
写不进去的那一部分，才是你真正的护城河。
也才是你之所以是你，而不是一段 Markdown 的原因。